薄暮，河南商城人。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十月》等，录入《九十年代短诗选》和多种年度选本，著有诗集《北中原书》。
薄暮的诗
诗十首
水浒别传
重读水浒，因老之将至
而未至
提条朴刀，半生旧事打成一个包袱
往白云生处落草
沿途酒旗一一看过：
小二，来两斤牛肉，筛一壶好酒
这一声，竟吓自己一跳
满面酡红。上山如登天
且席地暂歇。忽地
一只大虫自习习风中扑剌剌飞腾
顿时毛发耸然
我不是武松，也不是宋江
根本就是吴用——
刚刚摸到刀柄，陡然惊醒
惟见山川有序，朗月在天，溪流如琴
远眺山中有灯光飘摇
一路瑟瑟而至
轻叩树影，门开
一中年束发宽袍，稽首，相邀
与我谈坐忘，谈禅机，谈澹台，谈灭明
——这等说起来，且待洒家伸伸脚
晨光熹微，更有早行人
三五成群，拍照、呼喊、嘻戏
从他们中间穿过
行至山顶，大汗淋漓
时月白风清，徙倚白杨下
放下朴刀，卸下包袱，解下斗篷挂在枝杈
——突然想
这一身装扮，刚才
不仅无一人诧异
甚而无一人看见
鬼耶人耶
须臾，红日东升，万物光明
大风
一到冬天
念及的事物就多
比如武松脱了油靴，穿了暖鞋
掇个杌子向火
前门上了栓。后门也关了
按酒果品菜蔬在桌
且浮一大白。不然
要做甚么
今天郑州没有下雪
那日武松踏着乱琼碎玉归来
反身将整个冬天关在门外
屋里春风乱走
正宜饮酒
此时我从旅舍出来
把灯光和旧事一起锁在床头
洛尔迦说：船在海上，马在山中
我在大风里
无甚么鸟事
寻武松那厮斗酒
静夜
整夜等雪落的声音
整夜想起遥远的事情
这样的夜里
没有什么比一场雪
更能铺平千万里的沟壑
抵达此刻的安静
当然知道这个时候
最好有一只红泥火炉
我们煮茶。对弈
用窗外的梅花下酒
我们不再惧怕苍老
仿佛从五百年前归来的
白狐、鲤鱼和落第书生
与喧嚣的城市一起
等雪落的声音
但你们没来
一个都没来
这个寒夜
多么安静
两瓶二曲
在记忆的杂物间
这两瓶二曲沉默了三十年
完好无损。但商标暗淡
像无数次的相约与爽约
像这个残冬仓促的傍晚
一开始我们像两只猫
无声地抬手，举杯
仿佛自斟自饮
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上弦月碎成一天繁星
然后我们像两只麻雀
在灯下啄食记忆。都很小心
不谈果实，不谈大地
以及路上的斑斑辙印
因为说到路就想要奔腾啊
一生走过的
不过是额上的皱纹
心里从来都藏着一匹骏马
汗水中的咸
是草料中的盐
我们放下酒杯
如同一把勒住缰绳
不是酒已经喝完
而是一说到未来
我们就会拿起一瓶二曲
再看一遍商标背面
模模糊糊的时间
收获
这个冬天一无所有
忽然想写一封信。一片一片的雪花
我用它们，整夜糊一只信封
其实很多季节都没有收获
比如三月除草，十月播种
甚至在手持镰刀的时候
像一颗麦粒感知大地滚烫的时候
当我慢慢习惯在不同的土地上劳动
就会忘记那些来来去去的事物
当我直起腰的时候，肯定不同于米沃什
但充满观察者的同情。或者，只是祈祷
——“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或者
秸秆已变成叠起的月色和遍地慈悲
因而，某个早晨，我寄给你的
不全是由来已久的孤独，还有
雪花从天而降时
心甘情愿放弃的温度
人世间的冬天足够漫长
一到冬天
不论是否下雪
都在凌晨倾听
如果有风路过，就会想
是不是雪落在了小院
就期待着传说中的折竹之声
然而没有
很多年就是这样
一次一次失望。直到现在
没有什么可以令我失望
一生中错过很多事情
它们最后都会告诉我
不要在悲喜交集处停顿
保持安静
自律也是一种快乐
薄薄地覆盖
关于未来的畏惧和疑问
人世间的冬天足够漫长
让我不再被希望蛊惑
不论是否下雪
都可以在清晨
倾听折竹之声
纪念
不敢诉说对你的思念
我怕说出我的卑微
不敢诉说，这一生
对你的追随
有许多脚印旁逸斜出
常常默诵你的话语
但很多时候，分不清
它究竟出自我的父亲，还是母亲
曾经那么忧惧老去。真的老去
在山顶，在你坐过的地方，云烟成雨
是还愿，还是向你解释
这一路上，我的荒芜，我虚张的坚强
我的力不从心
每年深冬，风声砭人肌骨
只有这个日子温暖着雪花
草根在地下听见
阳光哗啦啦地流淌
所有的春天，开出水一样透明的花朵
在秋天摇落，比尘埃还细的籽粒
满怀羞愧。满心欢喜
提笔写信
每当提笔给你写信
太阳就开始下山
万壑松声，向东海，向江南
双手按住空空的稿纸
其实我已砍尽山上的竹子
竹青编箩，竹黄编篮
用它们打捞流水
养着在天边游来游去的鱼
老茶和繁星一起，反复煮过
也种不活一棵雪花
当千万里门轴转动，我只能
披一身长夜，以折腰的方式
作折竹之声
你一定要提笔写信啊
写满春风的翎毛
让人以为，总会有只言片语
飘落我热爱的人间
前程
傍晚，我们相互祝愿前程似锦
风在树枝上反复缠绕。少年时
公交车关门的声音，撕开的声音
已不像当初，风让我们转身
我们语气平淡。我们相识多年
从没想过重逢，像风和风
我们相互祝愿
无非是看见今年的风连一片叶子
也没留住。想起
去年也是
岳阳楼记
先生从未登临岳阳楼
今天，我在此恭候
这半生，唯恐你的长吟
惊起那些假寐的碎片
又时常忍不住在心里默诵
不然，怎能黏合执念的裂隙
再读，在北风游荡的楼上
洞庭湖万顷碧波，一定有我
无数时刻，不曾涌出的那一滴泪
醉里挑灯者，从来不是看剑
书生的经络连着庙堂与江湖
你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枚银针
千万次喊醒我的痛觉
先生终于没来。今晚
落霞又会扑入湖底
将你留在深处的雪花
一片片捞出，铺平悲喜
让越来越远的归途，看起来好走
（转自：一见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