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傲·秋思
范仲淹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军旅中的词作，天然带着一股飒然之气。宋代不乏有军中出身的诗人，能文能武，其中之一便是范仲淹，还有一位便是辛弃疾。且不谈岳飞、文天祥这些有着军中背景的诗人，所写下的更多是热血与承担。相比于那些一辈子未曾拿起过刀枪的文人，他们历经战火，他们看过生灵涂炭，他们更能早一步明白什么叫做国家。
范仲淹不似其他的词人，他真正带过兵，镇守西北边疆。那时的他任陕西经略副使兼延州知州，治军严明而有序，纪律严明，战斗力强。那时的西夏视范仲淹为大敌，认为其“腹中有数万甲兵”。这位写出过《岳阳楼记》的词人，一身浩然正气从不消散，这让他的词作也多出三分威望，多出三分正气。
若说人间正道，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必为其一；若说慷慨之义，范仲淹“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也是其中之一。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文武全才正是说范仲淹此人。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开篇第一句便是时间与地点，西北重镇的塞下，作为军事要塞备受瞩目，作为守将的范仲淹责任重大，不敢轻视。此时秋来景异，西北风渐起。在那时人们的眼里，有一则传说是指大雁这种候鸟，每逢秋季时便向南飞，但只到衡阳便再不向前。所以衡阳有一处景致叫回雁峰，那里便是传说中大雁南飞的尽头。“衡阳雁去”正是化用这个典故，从萧瑟寒冷的西北飞向温暖的南方，大雁南飞果断而迅速，丝毫未有留恋之意。
王勃曾写下：“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这句也是化用此典故。连大雁都去无留意，这样萧瑟的西北，“四面边声连角起”，西北与中原内陆不同，与江南之地更不同。那里的腰鼓，那里的锣，一切都带着西北韵味，伴着军营中的号角声一同响起。这个与战争同在的地方，多的是肃杀，多的是悲凉，唯独少了怡然生活。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词人面对的是一个层层山岭环抱的延州，山如屏障，一层层把距离拉远。空旷的世界里，从极远的地方轻轻升起的烟映照着落日。这里人烟稀少，唯一的一座城池紧紧闭合着门户。越是空阔的地方，越容易让人产生孤独之感，天地之下，却只有寥寥几处景致相对。这景致伴着危险，伴着警惕，伴着箭在弦上的层层防备，战地便是如此。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哪怕再想回家，也无法回家，镇守边关的范仲淹只能举起一杯酒遥遥思乡，却明白离家万里的自己难以回家。国家的重任，民族的责任，还有身负着关内百姓平安的责任，牵扯着，让这条回家的路愈加漫长。万里之外的家，手中不过一杯酒，难以压下去的思乡情一一化作无言，吞进肚子里。
军人便是如此，也有平凡人的喜怒哀乐，也有思乡与相思，却一一化作热血男儿的铮铮铁骨，不言苦痛，不言憔悴，一切都奉献给了国家与人民。“燕然未勒归无计”，没有时间，没有办法回去，更没有机会不敢妄想可以归家。这是一种清醒，也是一种现实。有诗人写下：“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化用在这些军人身上依然恰当，既然选择了保国卫国，那么便不再思考个人与家庭，从此只把国家放在第一位。
“羌管悠悠霜满地”，从江南的笛声到西北的羌管，这种西北气息浓厚的乐器声音凄切，夜晚时分听来，令人分外心酸。对于西北的人们来说，这便是他们的家乡之音了吧。家乡就是这样的地方，这是词人范仲淹的远方，却是西北人的故乡。在这里他们听惯了羌笛，习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更习惯了这里的风沙漫天。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若是生来就生活的地方，哪怕再简陋再艰苦，依然是舍弃不了的家乡。
范仲淹也是如此，他思念着家乡的一切，连江南的潮湿阴冷，此刻也显得那般可爱。思念一个人，思念一个地方，并不是因为那个人、那个地方有多好，仅仅只是无可替代。真的爱，连缺点都值得怀念。“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夜色里没有江南水乡的湿润，没有清风，连明月都是旷达之意，再不复江南时的纤丽。无法入睡的日子里，日复一日的生活，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却也是一年复一年地过了下来。坚持，或许也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其实，人是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的。哪怕出发时豪情万丈，真正落到了生活里，那些琐碎与寒冷才是让人不知不觉放弃的原因。正如向着远方进发的人们，让他们放弃的不是艰险，而是鞋里的沙粒。张爱玲曾说过，“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归根究底，都是平凡人。不论是将军还是伙夫，不论是帝王还是百姓，静静的夜晚，失落寂寥都会袭来。
因此，我们都需要一种坚持。这种坚持来自于每一次心累的崩溃，也来自于每一次思念后的涅槃。待到岁月逝去，一切都会成为亲切的回忆。这些在号角声里迎来朝阳的日子，这些在黄沙漫天时听见的羌笛，这些在干燥宽广的西北度过的日子，都会变成生命里再难复制的珍藏。
坚持，不是豪情万丈时的冲动；坚持，不是热血鼓动后的张扬；坚持，更不是恨不得一日完成一切的躁动。坚持其实是看透思念后的沉默，坚持也是望见生命意义的独立，坚持更是对内心的承诺与对软弱的抵抗。将军亦是凡人，征夫亦有家友，这一切的坚持，不过是切断了牵挂，忽视了思念，不去想家人，不去思妻儿。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可碰触的东西，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愿意放弃的东西，忍受这一切，忍受所有的痛苦与煎熬，只在夜深人静之时，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值得。
允许软弱，那是“将军白发征夫泪”的怆然；允许低落，那是“羌管悠悠霜满地”的叹息；允许沉默，那是“长烟落日孤城闭”的黯然。哪怕不知归途是向生还是向死，哪怕不知归日是今生还是来世。
即使如此，依然选择了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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